2014年9月28日 星期日

【微小的烏托邦】#3

3

敬跟我的感情,
籠統的來說,都是建立在擁抱的事件上。

第一次突兀的擁抱之後,
並未戲劇性地改變我們的關係,
或許是時機點不對吧,
自然而然地,
保持著禮貌性的友好,
見面時候能夠多說上比以前多幾句話。
擦身時能夠意識到對方的經過然後叫個名字。
互相在對方的生活裡面佔有一點點空間。


升上大四的我,
只剩下零星的通識課。
儘管大四有選課優先的排序,
但太慢選的話只會剩下不怎麼好修的課。

在中午十二點準時的槍響下,
我飛快地鍵入學號與密碼,
不到一分鐘,迅速把四門預計中的通識課選入清單。
很好,排序都在10以內,
看來是沒問題了。


下一秒「仩倌曔」丟來臉書訊息:
SOSPUPU Chen學長速回我,
請問你選了什麼通識課!?」
不多廢話,
我鍵入ABCD四門課的名稱回覆她。
一分鐘後,她又傳來訊息:
「皆已選入,感謝學長選課明燈。
本學期分組報告還麻煩你不要拋下我。」
我鍵入:「好。」
對話結束。

一個突兀的中午小插曲,
清清淡淡的莞爾拂過。

***

大四生活,
我幾乎都是在校外附近的圖書館度過,
為何捨近求遠呢?
因為太過擁擠,反而讓我無法專心。
這麼說來學校的讀書風氣確實很好,
不愧是名校。

摸索不出自己畢業後要做什麼的答案,
只好跟著同學一起準備研究所考試。
有大半的同學早已計畫好律師考試或是公職考試,
但我似乎還不到那種轉換跑道的感覺,
還割不斷學校的臍帶。

我的民總老師一直很喜歡我,
希望我可以繼續念研究所,
然後跟著他做一些題目。
他說這是個沒有什麼損失的選項,
讓我考慮看看。

還沒有計畫的人生,
就先待在學校裡面延長思考的時間。
早知道、當初,這些假設性的議題,
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,
因為未來是連續的選擇而成,
任何一個轉折都會導致不一樣的結果。

我是怎麼也想不到後來的我是如此掙扎,
卻也不覺得另外的選擇會有什麼光明面。

大四的日子,比起前兩三年都要來的快,
面對的事情跟人都少了一些,
生活相對簡單。
我的靈魂在三樓西面那個陽光能照射到的位置固定了下來,
不再是到處浮浮躁躁的小男生了。

除了球隊練球、學校上課之外,
其他的時間都在位置坐定,
翻開厚厚的法學書,
密密麻麻的字眼鋪陳開來。
固定的用語與名詞擠滿了頭腦,
邊讀邊記,一字一句,每日循環。

我喜歡一個人,
可以自己做決定。
想要晚餐吃什麼就去吃什麼,
想要幾點回家就幾點回家,
不必討論不必妥協。
在忙碌與充實的時候,
這是絕對的好處。
不過也有偶爾露現的幾秒鐘,
突然的寂寥與雜感湧上來。
特別是秋冬季節。

十月多正式入秋了,
學校內外的樹都開始黃了葉子,
早晨與日落之後,
明顯的涼意隨著風吹過滲入心臟。

上完一門下午四點到六點的通識課後,
我走回到系館樓下,於長凳坐了下來,
享受著入夜之後的校園氣息。

一個人、兩個人,或是一群人,
來來往往的畫面像是一部沒有重點,
但卻意味著什麼的電影。
在幾分鐘裡可以只看、可以只聽,
原來這個寓意就是時間。
原來我也能意識到這種人文的事情。

忽然有人從後面拍我肩膀:
YO!每次都不等我一起走的學長要去一起吃晚飯嗎?」
是比我晚出教室的敬。

YO,因為也沒什麼理由等你一起走的學妹你肚子餓了嗎?」
她點頭如搗蒜。

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單獨在一起行動,
但因為沒有什麼想法所以也不覺得奇怪。
(這句居然有雙關的意思)

「那你想吃什麼?該不會要吃很貴的餐廳吧。」
我故意這麼說。
NONONO,我很好養,什麼都吃。」
日後事實證明他說的也都是真的,
幾乎沒見他挑食過,
說要吃什麼都可以。

***

那一天晚上我們就去吃夜市了。
看到想吃的就吃一點,
然後吃很多種不一樣的食物,
滿足又不傷荷包。

當下才覺得,
原來有伴一起吃吃飯、說說話也挺好的。
除了敬本身就很健談以外,
加上我們同系,
所以學校和系上的事情也都聊得起來。

一個心情好,就把整圈好幾條街都踩了一遍。
看看衣服或飾品什麼的,
我自己很少逛街,所以也覺得新鮮。

從一家小物店出來之後,
她突然跑向街角旁一隻小小的流浪狗,
我小跑步後跟上。
他們兩個生物之間玩得不亦樂乎,
我在一旁與她閒扯順便注意著來往的車輛。

「我爸媽從小就不准我養寵物,
雖然不開心但我也不會一直吵著要。
但是長大了之後才發現,
原來養寵物不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事,
而是種契約。」她自顧自地說道。
「嗯?」我納悶。

「簡單點亂比喻就像結婚一樣,
不喜歡了,不愛了,就丟下另一方,
然後呢?如果對方自己沒辦法獨自生活呢?
是不是就被整個社會遺棄了,
因為他的世界就只有一個。
沒有了對方,什麼都沒有了。」

「原來你是個會想很多的人啊。」
我做了個差強人意的評論。

她沒繼續回應我,
蹲著對我伸出手來,
我楞了一秒才意會到是要我拉她起來。

我緩緩用力,握著她的手。
跟人一樣瘦瘦的,
細細滑滑的,一點粗糙的地方都感覺不到。
而也跟我預期的溫度不大一樣,
有一點溫暖。

「謝謝。」她帶著淺淺的笑。
這恐怕是我這輩子聽見最甜的一句話,
天曉得我是中了什麼邪。


我們走回捷運站的路上,
車水馬龍的,說不上什麼良辰美景。
「學長我有一個小要求,
以後可以直接叫你名字嗎?
一直學長學妹的好生疏。」

我沒有回答,
讓問題跟著逐漸靜寂下來的夜一起。
從這一刻起享受著,
許久未有的青春期,
你躲我找,或你追我跑的家家酒。
唯一前提是,
有個人願意陪著你玩。

「敬啊,
下一次,下課後,
一起走吧。」

「好啊。」

我們在方向相反的月台上,
各自走入回家的那一列車。

沒有月亮,沒有星空的晚上,
我眼裡的她突然顯得閃閃發亮。

2014年8月20日 星期三

【微小的烏托邦】#2





















2
再度從夢裡醒來。

父親在一片綠的茭白筍水田裡對站在遠方的我喚道:
「良璞啊!是中午了嗎?要回家吃飯了嗎?」

這般身影就只能在夢裡看見了。

大三結束的暑假父親在睡夢中走了,
一切都那麼安靜,無聲無息。

我在電話中得知這件事情,
起初一瞬間的驚咋,接踵而來的是無盡的沉默。
母親說哥哥會從美國趕回來,
問我哪時候要回去。
「待會。」我按下了結束通話。

依稀記得是近中午十一點多,
我在系辦裡值班當暑假工讀生,
直白地向系辦助理請了兩個星期的假。

包含我,平常都在辦公室有說有笑的大家,
那個中午異常的安靜,
只聽得見窗外冷氣壓縮機的聲響。

十二點整,腳步重得不知如何是好,
一心只想著要回去老家,
走一步就離父親近一些,
而事實上卻一步步地遠離他了,
不可逆反的自然律。

將要踏出學校大門前,
聽見身後有人喚著我的名字,
就像父親在水田叫我的感覺一樣親切。
「良璞學長!」
轉頭一看發現是一起打工的上官學妹。
她小跑步過來,對我問說:
「學長你還好吧?」
我沒意興與她多說,只說了句:
「嗯。我先走了。」

「那你路上小心。再見。」
這一句是我背身聽見的,
沒應答不是很有禮貌的行為,
但那時候我沒辦法在意這麼多了。

回校外的宿舍帶了一些衣服,
午餐也沒吃就騎著機車往北去,
在筆直的大度路上急馳,
再接上濱海的台二線,
三芝,我的老家。

***

準確地來說,
是兩天後才看見哥哥。
一臉交通過程中的疲憊,
還帶著實習醫生的操勞感。

我們兄弟倆都不是愛說話的類型,
幫他把行李放好之後,
我們就跟著母親行動,
她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。

夜深之後我讓母親和哥哥進去休息,
我一個人在外面守著。
通常十點過後,
來幫忙的街坊鄰居就都回去了。
只剩下我一個人,
和父親的靈魂吧,
我那時候是這麼想的。

晚上十二點、凌晨一點、兩點、三點之後,
我才會在蟲聲和夏夜晚風中入眠。
睡在會咬頭髮的竹條躺椅上,
蓋著小時候就有的涼被。
無論睜開或閉上眼睛,
都能望見黑夜中的點點星辰。
父親教我認的夏季大三角,
牛郎星、織女星,還有天津四。
在星夜的移動下,
我們人是那麼渺小。
也無常。

父親要在離開後的第五天出去,
剛好有好日子,也就不用拖一兩個月,
這在鄉下是常有的事。

出去的前一天,也是第四天,
中午用過簡單的齋食後,
我在大桌邊折著紙蓮花。
是個典型的夏日天氣,
晴空萬里無雲,大電扇使勁地旋轉,
只帶來一陣又一陣的熱氣。

這幾天沒有電話只有一些關心的簡訊,
手機在昏沉的午響了起來。
一看是不認識的號碼,
本來想要掛掉,
但又怕是家裡相關的事務要聯絡我處理。

「喂~良璞學長嗎?我是小敬。」
怎麼是她,我納悶:「喔,有事嗎?」
「那個我在你們家村落附近的雜貨店這邊,
但是我有點迷路了,你可以來帶我嗎?」
她有些慌張。
「喔好,你等我三分鐘。」
我納悶地騎著機車出去。

一到村裡的雜貨店,
看見一台黑色進口車,
和一位身著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,
臉上戴著墨鏡的女子。
她看見我趕緊跑了過來。

「學長,我想來上香,
可是我不知道你們家怎麼走。
真不好意思。」她尷尬地說。

「喔。我家在那邊,跟我走。你開車嗎?」

「對。」她重新戴上墨鏡,
帶上車門,發動雄渾的引擎聲。
看起來就像個富家千金,
跟學校裡的形象完全不一樣。

一到我家,我簡單跟我媽和哥哥介紹說:
「這我系上的學妹,也一起打工過。」
多麼尷尬的家族見面,
母親一定是誤會了,
哥哥倒是一點都不在意,
忙著先去點香給小敬祭拜。

要是老爸在的話,
他一定會私底下跟我說:
「你怎麼交了一個這麼瘦的女生!?」
因為我們父子都喜歡有身材的,
可能是小時候他會帶著我到處看歌舞團的影響

小敬很知禮數地做了一些我不懂的步驟,
但母親知道這個女生懂,在旁邊點了點頭。
她祭拜完之後,
母親示意我帶小敬去柑仔店買點冷飲喝,
這麼熱的天氣實在讓人受不了。

我原本以為她也順便要回去了,
沒想到她說她還要待一下再走。

比起接她那邊的大雜貨店,
離我家近一點的還有一家。
東西少了很多,
但買個涼的、零食還是有。

我們用走的過去,
有些坡度的小路旁長滿雜草。
小敬說:「你們這邊風景很好欸。」
我說:「你說這種話擺明了是台北俗。」
她說:「我是啊。」
我:「那你家住哪邊?是大安區還是信義區?」
她:「才不是,我住天母好嗎。」

此話一出,兩個人沉默了約十秒。
但不是尷尬的那種。
儘管戶外很曬,
可是著實是個好天氣。

走著走著她打破局面:
「學長,我要做一件很奇怪的事,
先答應我你待會就會忘記。」
我急忙問道:「你要幹嘛?」

我沒答應她就轉身抱住我,
然後跟我說:
「我知道這段時間你會難過,
所以我想安慰你一下。」

五秒、十秒、十五秒、二十秒、二十五秒,
她一點也不動地安慰了我半分鐘。
我的手不知道要怎麼放才好,
只好懸空。

「好了學長,你忘記吧。」她放開手。
「謝謝。」我的唯一解。

我們走在豔陽天下,
踩著逐漸輕快的步伐,
吸著冰冰甜甜的利樂包,
各自有了一點人生轉折,
在父親離開後的第四天。


***

「你怎麼交了一個這麼瘦的女生!?」
父親戲謔地說。
「因為她很特別。」我說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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