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5(一德)
昨夜做了個夢,夢裡我在四面都是鏡子的房間裡,無止境的反射,千百萬個鏡相中的我。沈溺在這個夢裡,白色的光線是如此柔和,我一笑,全部的我都跟著一起笑了。玩得起勁了,才開始想起梅芙怎麼不在這個房間裡呢?她在這裡一定樂得很,一定會做出很多奇怪的表情和動作。納悶了許久,緊接著慌張了起來,我大喊梅芙的名字,可是鏡中的我卻毫無反應。我不斷喊著,喊到聲音都啞了。直到發現我被困在這了、出不去了,逐漸升高的恐懼在臨界點時,夢醒了。我意會到我躺在一如往常的床上,但身上冒滿了冷汗。一直都在身體右側的梅芙怎麼不見了呢?望了牆上的時鐘,七點十五分,她怎麼會不在?尚未脫離夢境的氛圍,我驚慌地喚了她幾聲,才從洗手間聽到她的回應。「怎麼了?我在裡面。」我告訴梅芙:「沒事,我剛剛做了個惡夢,但也不完全是惡夢。」她說:「一大早你沒頭沒腦地說些什麼呢。再睡一會吧,你今天早上有課不要沒精神。」我沒有再回答,只是把棉被蓋好,然後閉上眼睛。
被今早這事兒一鬧,起床後總覺得全身不對勁。吃了早餐後胃有些不舒服,從抽屜拿了兩顆胃藥吞,就恍恍惚惚地去學校了。早上是進階油畫課,絕大部分是大三、大四的學生,雖然才剛開學,但就直接讓學生開始畫了。出了個題目叫做「鏡中」,我還是不斷想著夜裡的夢,一時興起,也在課堂上跟學生一起作畫。兩個小時很快就過了,中午的鐘響了,我示意大家畫具收一收就下課了。等到大家都離開教室,我打量起每一幅在畫板上的半成品,其中一幅畫的是鏡中的自己,就像是自畫像一樣。觀察該筆法和風格,還有左下角的簽名「J.W.」,大概就知道是我帶的油畫專業的學生王如蓁。比起其他的作品有許多不同空間和地景的嵌入,她的畫裡就只有鏡框裡的女子面容,以黑白的灰階做呈現,不帶其他色彩。她勾勒畫中女子的嘴角是不對稱的,一邊上揚,一邊水平,我這時才發現原來畫中女子是兩個半臉拼湊而成的。我隨手拿起畫紙遮著半邊看,一個在笑,一個面無表情。我無法得知她畫這幅畫的原意,但多少可以明白這個構圖的意境。我站在畫前長考,越看越欣賞,有些期待下週或下下週完成之後的作品會是什麼樣的呈現。
晚上在學校的餐廳裡隨意吃了些簡單的東西,就走回自己的研究室裡繼續作畫。除了理論上的研究以外,我們這領域還是需要一些作品的「生產」。除了系上定期辦的展覽,有些老師還會接一些有報酬的外快,雖然說不上能賺什麼錢,但不無小補。我平時習慣晚上兩、三個小時待在研究室裡看看論文、學生作品,偶爾自己也創作。待到系館裡學生的聲音越來越小,也就知道他們一個一個的回去了。在藝術大學裡,學生待在學校的時間比較一般來說都比一般大學長,因為有些設備跟空間是適合他們學習和實作的,班上三三兩兩成群的同學,就算沒課,也會在學校裡面練習。在校園裡隨時可以聽到樂器的聲音,或是看到學生找塊地方就坐下來畫畫。我習慣在晚上十點出頭離開研究室,開車去接我太太下班。其實我是個很沒時間概念的人,可能跟所學有關,從年輕時候一畫畫就忘了時間,常常都要餓到不舒服了才想到要去吃飯。除了早上上班我會看手錶抓準時間以外,到了學校我就憑鐘聲判斷時間,入夜之後在研究室裡就聽廣播,一聽到熟悉的聲音就知道九點了,而等到節目結束也就該收拾東西去接梅芙下班。
我常覺得日子一天一天都在進行一種重複的動作。就像時鐘跟手錶裡面的齒輪,一格一格地轉動。偏偏自己的個性對於「規律」這件事非常重視,我不喜歡驚喜跟意外,可以照著計畫跟行程走會給我很好的感覺。跟梅芙一起回家的車程上,我總是會告訴她今天廣播說的哪些事情我覺得有趣,或是有什麼不同的看法,然後我們就這麼一路聊到回家。我不是個無趣的人,但的確比很多男人單調了點,幸好梅芙很習慣我的個性,她懂得在我們之間牽起一條繽紛的燈籠街,所以我們可以相偕在人生路上不斷走下去。我喜歡聽她說話,也喜歡跟她說話,十多年來沒有改變。我不懂別人的想法,至少對我來說,現在的生活非常滿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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