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8月20日 星期二

Last Talk 09

#9(一德)


  週六下午,許多學生在陽光西曬的教室裡作畫,空暇的時間我就會來看看他們的練習。我站在學生後方,觀察他們的構圖、技法,給一些建議。偶爾會與他們討論起作品的內容,畢竟每個人的想法跟創意都是有限的,我也能從討論中獲得一些經驗和啟發。多鼓勵學生的作品是我一直以來的原則,藝術的創作需要時間與時機,若是能夠引導學生不斷地作畫,那麼就會有優秀作品的產生。這屆大四我帶了三個學生,程度都不錯,每當他們完成新的作品,就會來找我評論。一些瑕疵或是能夠改進的地方當然是會說的,然而更重要的是能看出這些作品的獨到之處,下一次他們就會更積極的創作。

  陽光的顏色在角度的偏移下逐漸加深,教室的玻璃牆映得黃橙一片。之信和念瑜都畫到一個段落準備要收拾東西回家了,剩下如蓁一個人還在刷著畫布。我拿起鉛筆在素描簿上畫著我眼前的場景,有光有影,有空間感,還有人的動作。如蓁背對著我,突然開口問我:「老師你也在畫嗎?」我說對,因為今天光線很好。她手沒停下來,繼續說道:「從小到大,作畫的時候是我少數能夠忘卻其他事情的時候。一些煩惱,一些無法控制的思緒,都在當下得到止息。」我沒有搭話,只靜靜地聽她說。不過她沒再開口,我們各自回歸作畫的小世界裡,時間與空間互不相涉。直到七點整的鐘聲響起,才打破披覆了膜的沉默。我收拾好鉛筆與素描簿放進公事包裡,然後走向前幾步觀看如蓁的畫。

  「你畫的是你自己嗎?」我問道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,說:「是我,也是我姐姐。」我說:「那你們一定長得很像。」她說:「嗯,因為我們是雙胞胎。」我說:「twins啊!難怪你畫了許多雙身的主題。」她點了點頭,然後提起畫具袋向我道別:「老師再見。」「再見。」我向她揮揮手。

延續著如蓁說的話,開車回家的路上腦袋轉個不停。我連兄弟姊妹都沒有,實在很難想像有個雙胞胎姊妹或兄弟會是怎麼樣的情形。每天起來就看見跟你自己一模一樣的人,就像看鏡中的自己一樣。又想到前陣子的那個夢了,在內心深處發酵了好些時日,我一直都沒跟梅芙提起。她總會對我的夢境做出一番解釋,大抵不出失落與缺憾之類的象徵。而我不打算去解析夢境,就讓它擱在那兒,記不得的就忘記,而忘不了的就隨著我的心思和記憶融合成一體。

  「啊!」我在車上突然想到,應該趁今晚空檔去買梅芙的生日禮物。在路口趁沒車的時候將方向盤打了一圈作了個大左轉,朝著一家之前就打探好的服飾店駛去。照理說我們這個年紀的夫妻應該都會送珠寶首飾之類的貴重物,但她不喜歡這一類的東西。她說她小時候看她母親身上總是穿戴一堆,首飾雖然有經濟上的價值,可是她看不見有任何的情意成分。這也許跟梅芙出身有錢人家有關,總之她既不喜歡也不稀罕那些,我早些年送過幾次,可卻沒送到心坎裡去,後來也就學得經驗。最近天氣有些換季的徵兆,所以打算挑一件喀什米爾羊毛的圍巾當做禮物。梅芙一向怕冷,一到冬天就只得穿得像是耶誕樹一樣,所以我猜想她應該會喜歡吧。


  週末梅芙不用到公司去,不過她晚上跟他哥回去老家一趟探望父母親,難得我回家之後只有自己。我把包裝好的圍巾小心翼翼地藏在衣櫃裡,希望她不要提前發現了才好。回到書房裡,將傍晚畫的那頁素描拿出來,收納進畫冊裡頭。如蓁作畫時纖細的背影烙印在素描裡頭,揮之不去,我突然對於她的雙胞胎姊姊感到好奇,如果她們倆同時出現在我面前,那麼我分得出哪個是如蓁嗎?帶了三年的學生,除了繪畫相關的事情以外,我竟然對她一片陌生。努力回想起這幾年的對話,一點印象也沒有,這番突兀的空白震驚了我,原來自己對於生活中大半的事根本不上心。太習慣待在規律之中,久而久之的麻木終究避不了。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

總網頁瀏覽量

追蹤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