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ast Talk 13 (END)

＃１３（一德）

　　週六下午，我照例到學校教室看學生畫畫，出門的時候梅芙要我順道載她到阿寶的花店去。我在路旁放了她下車，她卻要我等一下。兩分鐘左右，她捧著一束沒多加包裝的花草出來給我：「帶去你研究室插著，你那邊應該有花瓶之類的吧。」我想了一下，系上「生產」的瓶瓶罐罐的確是不少，櫃子裡面應該有幾個。研究室在系館的後棟，我上樓先經過教室外面看看學生們，他們一見我捧著花草，目光都亮了起來。我笑了笑沒多做解釋，沒停下腳步繼續往研究室走去。翻出了一個表面有原住民圖騰的陶罐，加了層水，再把不同種類的花草一樣一樣地揀進去。沒花費什麼時間，卻讓整個空間都鮮豔起來，真實世界的色彩果然是藝術的基底。

　　正當我準備離開研究室的時候，之信和念瑜跑到我研究室門口，一副急著找我的樣子。我還來不及問是什麼事，念瑜已經開口：「老師！今天如蓁沒有來，我們剛剛打電話給她，是她媽媽接的，說如蓁現在在醫院裡面。」我一聽就急了：「你們知道其他情況嗎？」之信說：「我們也不清楚，只知道他現在在醫院而已。」念瑜接著說：「我們現在想過去看如蓁怎麼了，所以跟老師說一聲。」我拿了公事包鎖上了門，問他們是在哪個醫院：「我開車帶你們一起過去好了。」他們點點頭，跟在我後面十分著急地走著。沒在路上堵車，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仁愛醫院，上了五樓，之信和念瑜在走道看到一名婦人便喊道：「王媽媽！」原來是如蓁的母親，的確有高中教師的氣質。我趕緊上前詢問如蓁的狀況：「您好，我是如蓁的導師，請問她現在是什麼情況？」如蓁媽媽滿臉愁容，十分沒精神地說：「就藥物中毒，她可能昨天晚上吃了太多的藥。如蓁平常就需要每天吃藥，也很清楚用量，我也不曉得怎麼會這樣。早上已經急救過了，現在就打點滴等那些化學物質代謝出來。」我們三個聽完沒有繼續發問，只是想看看如蓁。她母親領著我們走進病房，床邊照看著如蓁的中年男子應該是他父親。如蓁媽媽向他介紹說說：「這是如蓁的老師，還有她兩個同學。」他勉強擠出客氣的樣子，對我們問候了幾句。床上的如蓁睡得很熟，而不是昏迷著真是謝天謝地，我們三個就這樣靜靜在她床邊待著，沒有交談。

　　傍晚西曬的陽光打進病房裡，就跟平常大家一起畫畫的教室一樣。如蓁母親要回家一趟拿東西，剩下她父親跟我們。此時他開口緩緩說道：「我們家如蓁這一年多以來真的很辛苦，但是我跟她媽媽都幫不上什麼忙。她不大跟我們說心裡話，事情都自己悶著。自從她姐姐過世之後，我們全家都變調了，幾乎沒有笑聲了。彼此之間的關係就像打結了一樣。她開始打扮得跟她姐姐一樣，還對我們說她是如涵。一開始以為她是在開玩笑，或只是想念她姐姐的舉動，可是她越來越分不清楚她自己是姐姐還是如蓁，讓我們很害怕。後來去看了精神科醫生，有吃藥之後狀況是有改善，只是她的不快樂並沒有辦法解決。已經好久沒聽到她跟我們分享她朋友的事情了，直到上個禮拜她才突然跟我們說起她去老師家吃飯的事情，認識了師母當乾姐姐很開心。還說了她跟一個喜歡的男生出去散步，但她不想耽誤那個男生之類的。我們以為如蓁可能漸漸走出來了，沒想到早上要叫她吃早餐的時候發現她倒在床下。」

　　入夜了，我問之信和念瑜要不要先回去，他們說今天晚點再回去沒關係。如蓁父親問他們餓不餓，一起到樓下餐廳吃點什麼好了。他們轉身看我，我說我不用了，我想繼續待著。如蓁父親便向我點了頭，然後帶他們一起下樓吃東西。除了在教室畫畫以外，我沒有單獨跟如蓁說過話，我懊悔著自己沒有多關心她，若是我能多用點心，就能幫她分擔一點。突然很氣自己，雙拳握得緊緊的，不濟事的憤怒跟難過交纏在一起。「老師你怎麼在這裡？」如蓁突然說話了。她的聲音很虛弱，幾乎一半都是氣音。我趕緊跟她說：「我跟之信、念瑜一起來的。下午就來了。」她問：「現在是幾點了？」我說：「晚上七點多。」知道時間後她又將眼睛閉上。我試著問：「那妳現在感覺怎樣？還好嗎？有沒有那邊不舒服？」如蓁回答：「我覺得好睏，我想好好睡一覺。」隨即結束了對話。

　　不久，他們一行人回來，我說剛剛如蓁有醒來，但她又睡著了。她父親好像放心不少，之信和念瑜表情也輕鬆了些。後來在護士準備要進來換點滴之前，我示意他們晚了該回家了，看得出來他們根本不想走，可是我說我們在這邊也幫不上忙，要陪如蓁明天再來就好。帶著他們倆上了我的車，一個一個接送回家，他們問我明天還會過去醫院嗎？我說會跟梅芙一起過去看她。車上終於剩下自己以後，才想到我還沒跟梅芙說起這件事，她若知道我沒第一時間跟她說，一定會生氣。唉，我怎麼會忘了，還是趕快回家報備好了。沒想到一回到家就發現她的車不在，她晚上是很少開車出去的。開了門進去，桌上擱了張小紙條：「老公：我去大賣場買點東西，大概九點多回來吧。BY梅芙。」原來是出去買東西了，想想早上她就說家裡沒衛生紙了。我正要拿遙控器打開電視的同時，地板突然震動了起來，整個房子裡面的東西都在劇烈搖晃。是場很大的地震，在搬來這邊後還是第一次。廚房和餐桌上的碗盤摔破了不曉得幾個，地震還沒結束，整個社區就都停電了，我趕緊跑到門外的院子去，附近的住家不斷傳出喊叫聲，耳裡盡是騷動。而這時我注意到，沒有光的城裡，天上滿是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