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11(梅芙)
趁下午上班前,順道去找了在市區開花店的大學同學阿寶閒嗑牙。她一直都是我補充大眾八卦與小道消息的上游,因為經營花店的關係平常可以接觸很多人事趣味。我跟她從大學時代就是一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的聒噪女人,連吃個牛肉麵都可以聊上一個小時然後受到老闆的無奈眼神關照。畢業之後,因為還是在同一個城市生活,沒有疏於聯絡,友誼也就得以保持下來。她開的花店是可以讓客人在裡面坐著等的,不似有些小花店就只能站著等老闆把花包裝完。平常日來說中午過後大概到四點前的花店客人最少,我也剛好這段時間有空,所以就跟阿寶一起在店裡面聊天。
大概到了下午兩點,一個年輕女孩走進店裡。阿寶見到她就站了起來,女孩禮貌地向她鞠了個躬:「小姑姑我可以進來畫畫嗎?」阿寶熱情地說
:「好啊好啊,快進來。你要喝茶還是咖啡?」女孩:「茶好了,那我就不客氣囉。謝謝小姑姑。」阿寶:「客氣什麼,你來我多開心。」兩個人相視而笑。之後女孩就在店裡的角落架好畫板,自顧自的畫起畫來。阿寶跟我說,那是他哥的女兒,在城內藝大念美術系。我輕拍了桌子,直說該不會跟我先生是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系上吧…。經過確認之後,發現無巧不成書,的確是一德系上的學生,我心想著晚上有新話題可以跟他聊了。後來時間差不多了,我也該準備去上班,只好依依不捨地跟阿寶道別。阿寶送我走出巷子的轉角,然後語重心長地對我說:「其實那孩子蠻可憐的。」我問她為什麼?她說:「一年多以前她的雙胞胎姐姐出車禍走了,之後她就有些精神上的問題,實際情況我也不清楚,我哥哥跟嫂嫂不大跟別人說這件事。」「是喔…」聽到阿寶這麼說,我的心情突然難過了起來。轉過身去再看店裡的女孩一眼,在畫板後面,是她半張白皙的臉和放在左肩上的馬尾,說不上來的惆悵哽在喉嚨,如果有機會可以跟她聊聊就好了。
晚上下班時在車上我忍不住問了一德知不知道阿寶的姪女,好像是叫如蓁的樣子。他一聽我問很是驚訝:「她是我指導的學生啊,怎麼會突然問起她?」我沒想到如蓁是一德的學生,這麼一來我的情緒就更深沈了。我把中午時候聽到的情況跟他說了一遍,沒想到他的臉色變得如此沈重。他直說:「我居然都不知道她的狀況,原來是這樣,難怪有些時候我覺得她彷彿背著什麼枷鎖似的。」我說:「我也不曉得我怎麼會這麼在意這件事,但就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籠罩在我心上。」一德說:「我想我有時間就多跟她談談好了,畢竟多個人分享,應該會好一些吧。」我突然想到:「啊啊,那不然這週六我生日,你就找如蓁跟你幾個學生晚上來家裡吃飯,我會去訂桌外燴,好嗎?」他一聽,想了一下覺得也無不可,說他明天會問如蓁跟他指導的同班學生。
週六的飯局很快就來到了,我整個白天都在整理家務跟清掃,一德一邊幫我一邊說:「哪有人過生日這天在大掃除的啦?」我說:「有客人要來,總是要給人家好印象吧。」一德:「是也沒到不乾淨吧,而且他們小朋友來玩才不會在意這個。」我說:「沒關係啦,反正也差不多了。時間快到了,待會餐廳就會送餐過來,你記得去路口接他們進來,他們都沒來過。」一德說好,他換個衣服就出去等。我把訂好的菜餚在桌上擺好後,就進洗手間洗了把臉,對著鏡子我笑了笑。吳梅芙啊吳梅芙,三十五歲的熟女一個,但是妳怎麼還是這麼逗?回房間把唇蜜補好,覺得萬事具備,聽見一德開門招呼他們的聲音,我趕緊從房間跑了出來。總共有三個學生來,他們一看到我就說:「師母好,生日快樂!」我直笑說:「別叫師母,叫我梅芙姐姐就好。」他們機伶地重新問好:「梅芙姐姐好!」一德整個癟嘴:「我說妳喔!」我趕緊招呼他們入座,我要如蓁坐我旁邊,她也認得我是那天在花店跟她姑姑閒聊的女人。另外兩個,一德介紹說:「我左邊是之信,右邊是念瑜。再來是如蓁,你們之前有見過對吧。他們三個都是大四我帶油畫的學生。」我跟如蓁對了眼微笑著。
這一頓飯吃得熱鬧非凡,我跟一德都非常開心。畢竟家裡一直只有我們兩個,難得有這個場面,覺得頗新鮮。他們三個也都蠻會說話,沒有想像中內向,可能是因為我跟一德其實都沒有什麼長輩的架子,年紀也只差一輪十二歲而已,話題不至於離太遠。如蓁的手機在吃飯時候響過一次,鈴聲是爵士鋼琴的曲子,我覺得好熟悉不知道是在哪裡聽過。她不好意思地說是她媽媽打來的,她必須離席接個電話。我們並無意偷聽她講電話,但我依稀聽見她在廚房裡面說了一句:「今天我可能會蠻晚回家的,不用幫等我開門我有帶鑰匙。」如蓁回座後,我好奇地問了他們畢業之後的計畫。念瑜說她可能會出國繼續進修,之信則是要進一家已經應徵好的設計公司,我直點頭表示肯定。只有如蓁靦腆地說:「其實我還沒決定耶,我想說畢業之後再看看。」一德馬上接話:「我還記得梅芙大學畢業前也跟你說一樣的話。」語畢大家都笑了,我解釋說我那時候太忙著social,沒好好思考過畢業後要做什麼,這倒是真的。一德又說:「這樣是不好的示範,你們千萬別學她。」
他們三個在離開之前,拿了特地準備的禮物給我,我說我們才剛認識,這怎麼好意思?他們說:但他們已經認識老師很久了,並要我打開來看看,原來是一頂彩色格紋的毛帽,我說:「我非常喜歡這個禮物,真是謝謝你們了。你們以後有空要常來找我玩耶。」說完我又從皮夾裡拿出名片一人一張地遞。之信說:「其實我們都會聽姊姊的節目,我們跟老師一樣都是忠實聽眾。」念瑜接著說道:「啊啊都忘了說,今天也是如蓁的生日,生日快樂!」她跟之信也拿出禮物給如蓁。我直呼:這也太巧了吧,沒想到我們這麼有緣呢。哎呀,但姐姐不知道,臨時也拿不出什麼,不如我改天再補給你。如蓁害羞地說:「沒關係啦,我的生日不重要,不必姐姐麻煩了。」我搖頭:「那怎麼行?」我跟一德送他們走出巷口,路燈下一如往常地靜謐。之信和念瑜道別後就走進了捷運站,我則是跟如蓁多聊了幾句。「妹妹生日快樂啊,還有幾個小時,要好好地、開心地把今天過完。」我才說完她就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,一德識趣地往旁邊走遠了兩步。我搭著如蓁的肩膀對她說:「我知道妳有些事情一個人承受很辛苦,但沒有關係,以後我就是你的乾姐姐,有什麼話都可以跟我說,有什麼困難都來找我就對了。」她的眼角掉了幾顆淚珠,我用手指把那些女人的珍珠一顆一顆的捻掉,看著她這樣我心裡好難受。陪著她分擔,一人一半,也許就不會這麼難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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